


作者: 来源: 菏泽日报 发表时间: 2026-01-21 10:05
在20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鲁西南乡野,每逢春节、中秋等重要节日,常能看到走亲访友的家庭:男人骑着大梁自行车,返家时带着满身酒气,在乡间土路上歪歪扭扭地行进。看到这样的人,认识的便会说:“看,喝酒喝得跟‘拧二’样。”即便现在,每当在夏天的城市地摊上,看到有人喝多了大呼小叫、扶着电线杆呕吐,走路晕晕乎乎、摇摇晃晃,旁人也常评价一句:“喝得跟‘拧二’样。”“拧二”这一方言词汇看似费解,实则是千年语音讹变的产物。
鲁西南方言“拧二”中的“二”,需舌抵上齿才能发出这个特殊音节,用汉语拼音无法拼出。有人说,“拧二”是一个嗜酒者的人名。这说对了一半,这个略带戏谑的方言饱含文化积淀,其本字应为“伶二”,起源于魏晋名士——刘伶。
刘伶是“竹林七贤”之一,以嗜酒闻名千古,他的家乡在沛国,即今安徽省淮北市,与鲁西南地区交界。据《晋书》记载,刘伶身材矮小,容貌丑陋,沉默寡言,不随便与人交游,唯与阮籍、嵇康交好。
他爱喝酒,常乘坐鹿车,带一壶酒,让人扛着锹跟着,说:“我喝酒喝死了就顺便把我埋了。”有一次犯了酒瘾,向妻子要酒喝。妻子劝他:“你喝酒太过了,这不是养生之道,必须戒酒。”刘伶答应,并说:“好!我当着鬼神发个戒酒的誓言,你可以准备酒肉当贡品。”妻子备好酒肉,刘伶祈祷说:“天生刘伶,以酒为名。一饮一斛,五斗解酲。妇儿之言,慎不可听。”大意是:我刘伶喝酒出名,一喝就是一斛,喝五斗才能过瘾,妇女的话可不能听。说完把妻子准备的酒肉都吃了,又喝得酩酊大醉。遇到这样的丈夫,他老婆大约也只能无奈地说一句:“管不了。”
刘伶嗜酒如命,听说哪里有好酒,便会赶去品尝。传说,杜康曾在鲁西南的金乡县造酒,刘伶听闻后驾车前往,痛饮数十坛美酒后醉倒不起。当地人误以为他醉死,便将其葬于当地。三年后,其家人寻来,挖土开棺,刘伶竟苏醒过来,一阵呕吐后连夸:“好酒、好酒!”他吐酒的地方常年湿润不干,成为一大奇观。由此,留下了刘伶醉酒鲁西南的传说。喝酒喝到这个程度,刘伶大约也是历史上以酒晕子入史的第一人,这也让他成为鲁西南嗜酒者心目中的“酒中圣人”,嗜酒者皆以其为标杆。随着传说在鲁西南流传,当地人将那些酒量惊人、嗜酒如命者称为“刘伶第二”。因方言中称谓常求简洁,“刘伶第二”逐渐缩为“伶二”。选择“伶二”而非“刘二”,正是为了避免“刘二”这类常见称谓的指向模糊,精准锚定刘伶这一历史人物。鲁西南方言属于中原官话,保留古汉语浊音痕迹,语音演变中存在“l”“n”混淆现象,加之民间口耳相传缺乏文字规范,“伶二”的读音逐渐发生讹变。“伶”(líng)与“拧”(nǐng)在方言中发音相近,历经千年流传,“伶二”最终演变为如今通行的“拧二”,但其指代嗜酒者的核心含义始终未变。
从“刘伶第二”到“伶二”,再到“拧二”,这一方言词汇的演变,既是鲁西南语音流变的缩影,也是地域文化传承的见证。如今,当鲁西南人用“拧二”调侃好酒者时,看似通俗的表述背后,仍暗藏着对刘伶洒脱风骨的遥远致敬,以及对那段酒香浸润的历史记忆的集体传承。
方言是活着的化石,“拧二”一词恰似一把钥匙,解锁了鲁西南与魏晋名士的文化联结。在语音流转与传说演绎中,这个词汇既保留了历史的温度,又融入了乡土的烟火气,成为地域文化基因中鲜活的一笔。
张长国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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